
我 与 祖 母(一)
那年春天,因祖母病重,我匆匆赶回家,我正在父母处读高二。
记得我走进老家的时候,只见祖母躺在后院的一张单人床上,苍白而又浮肿的脸上微闭着双眼,粗重的呼吸声撕人心肺,喉咙里好象有一口痰在咕噜咕噜地上下滚动,她已进入深度昏迷状态。我噙着眼泪默默地守在祖母的身边,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。那天我一直这样呆呆地守候在祖母的床前。
夜深了,母亲劝我和梅子到楼上去睡觉,好象刚刚睡着,突然听到楼下一片哭喊声,我一咕碌从床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二步从楼上飞奔而下,拼命地拔开祖母床前的一大堆人,好象他们都与祖母无关、唯独我与祖母最亲近似的。
我终于挤到了祖母的床前,低下头在祖母的耳边大声地哭喊着,“奶奶,奶奶啊……”祖母好象听到了我的喊声,喉咙里咕噜咕噜的痰一下子消失了,一口气重重地喷在了我的脸上,那是祖母最后的一口气啊!
祖母走了,安详地走了,没有和我说一句话。
我的祖母是一位善良、淳朴的农家妇女。她中等的个子、微陀的背,慈祥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。在我的记忆中,平时总是穿着青色的(腰织布)大襟衫,一件结婚时穿过的士林布衫总是要在走亲戚时才穿。祖母还有一双半大不小的尖尖的脚,走路很不方便,那是旧社会带给她的痛苦。
我很小的时候,父母在外地工作很忙,就把我们兄妹三人寄养在祖母家里,弟弟三年级时就去外婆家,哥哥读初中时去父母处,而我一直到上高中才离开。
我一直跟祖母睡同一个被窝,冬天,祖母怕我冻着,总是轻轻地把我的双脚夹在她的两腿之间,晚上小便也不让我下床,她总是说:“奶奶把夜壶拎到被窝里让你用,这样就不会冻着了”
祖母因为不识字,就很少有好听的故事讲给我听,也没有谜语给我猜,但是我从来没有认为祖母很笨,因为她用行动教给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。
后来,我长大了一些,当时什么童话故事,小人书我都看不到,就每天睡在床上听广播里的样板戏,象“白毛女”“红色娘子军”“红灯记”等等我都能倒背如流,而后,就每天晚上给祖母讲一段样板戏里的片段,祖母总是听得津津有味,还象小孩子一样问这问那。当时,我特高兴,俨然我就是一个小老师了。
我十三岁那年上初中,要到离村五里地的镇中去读书,早晨要很早起床吃早饭,然后步行去上学。祖母很早起床为我准备早饭,直到有一天,我突然发现祖母拿着自来火的手抖个不停,我似乎意识到祖母老了,不能让她那么劳累,就对祖母说:“奶奶,以后早饭我自己来烧,您就不用起来了”祖母望着我亲切地说:“小雨,还是我起来做,小孩子一定要吃饱,否则人就长不高”在我再三的说服下,祖母才同意让我自己做早饭吃。
祖母的头发是一星期梳一次,一年才洗一次(每年的农历七月初七)。每到星期天,我就给祖母梳头。祖母是老式妇女的盘头,用头发缠成一个小包包,就好象一个镘头放在后脑勺。因为祖母年纪大、头发稀少了,用自己的头发很难盘成一个发结,祖母就让我用假发添进去,然后扎成一条马尾辫,祖母就自己把头发盘成一个结,我马上就把一枚银针插进,盘头就这样成啦。
祖母从来不大声骂我们兄妹,但是她也有伤心的时候,她会用独特的方式来教育我们。记得有一次,哥哥什么事惹祖母生气,祖母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噙着眼泪,一边吃梨头一边说:“小孩子那么不听话,不省给你们吃了,我自己也会吃的。”我知道祖母她是装出来的。
从我懂事的那天起,祖母总是把好吃的留给我们,把剩菜剩饭留给自己。每当开饭了,桌上有好吃的红烧肉什么的,祖母总是拼命地往我们的碗里挟 。她自己从不沾边,说她不会吃。然而当我们不喜欢吃的东西,她却津津有味地吃着。我不解地问:“奶奶,剩菜就那么好吃吗?”祖母笑笑说:“好吃,扔了可惜。”
祖母难得出一次远门,据我回忆好象只有在大舅公、大舅婆去世时出去过,那两次我们三兄妹就站在村口的桥头望着祖母回家的小路,希望祖母的身影突然出现……
祖母老实厚道,平时不爱多说话,但是待人真诚,因此,村里的人都亲切地叫她“太婆”、“阿婆 ”。即使有时受到了委屈她也会一笑了之。比如,过年包棕子,我家隔壁的“三奶奶”叫我祖母先给她家包,第二天就一起给我家包,结果,“三奶奶”自家的棕子包好了,也就忘了要给我家包了。祖母总是笑笑对我说:“看,三奶奶这个人,说话不算数。”然而,第二年又照旧…… (待读)




